
9月30日,《金融产品网络营销管理办法》(下称《办法》)正式实施。
这是我国第一部统一规范存款、贷款、理财、保险、证券、支付等全部金融品类网络营销的部门规章。
它没有开出一张重磅罚单,却让朋友圈的“秒批秒贷”、直播间的“家人们买它”、信息流里的“低费率开户”集体变了模样。刷屏多年的贷款广告消失了,没有执业编号的荐股大V接连停更,券商在信息流里投了几年的开户广告,落地页悄悄从第三方H5跳回了自家APP。线上财富管理十年流量狂奔,到此踩下一脚深刹车。
过去十余年,互联网金融一路狂奔,大V荐股、直播带货、算法收割、支付搭售,“流量”两个字几乎等同于增长本身。这部《办法》要拆的,就是这套逻辑。对银行、券商、基金、保险和亿万投资者来说,这不只是一次普通的合规整改,线上财富管理的游戏规则,从这天起要重写了:靠买流量赢的年代翻篇,持牌上岗的日子开始了。
01 从“人人荐股”到“持牌开口”
要理解新规的分量,先得看它要收拾的是怎样一个摊子。
2024年9月A股回暖那波行情里,短视频平台成了新股民的“夜校”。一个刚入市的新手,先是刷到“96后硕士炒股月入百万”的短视频,被算法推进财经直播间;主播在弹幕里喊着“扣666”,随手圈出一只题材股;下播前,所有观众被引导添加“小助手”微信,最终以数万元半年的价格卖出一份投顾服务。等真金白银亏进去才发现,屏幕前那个“两次东山再起的散户英雄”,背后却是一家持牌投顾机构包装的MCN账号。
以港股上市公司九方智投为例,据其中报披露,2024年上半年其累计直播2.35万小时、1.25万场,全网粉丝4560万,孵化各类MCN账号488个。直播荐股已经是一门工业化的流水线生意。
基金和保险领域的灰色链条同样在蔓延。2026年初媒体调查发现,大量公众号博主以“低风险高收益操作教程”为名发内容,私下提供VIP付费群和低费率开户链接,把粉丝直接导给券商赚开户返佣;基金大V则在直播间“晒收益”“讲赛道”,转头在小黄车里挂上基金组合的购买链接。保险端的套路更隐蔽,网购付款页顺手领一份“免费保障”,短视频弹窗里“首月1元”的百万医疗险,筹款平台和共享充电宝扫码页面藏着自动续费的保单,不少人被扣了两期费才发现自己“被投保”。
正是冲着这些乱象,《办法》划下了四道清晰的红线。
《办法》划下的第一道线,是“谁能卖”。其中明确,除金融机构和其合法委托的第三方互联网平台外,其他任何组织或个人,不得开展或变相开展金融产品网络营销。没有牌照的个人博主、自媒体、贷款中介、“资金规划师”,从此失去了公开发布金融广告的合法资格。
第二道线,是“谁能说”。《办法》第十六条规定,通过公众号、直播、短视频营销金融产品,必须在金融机构自营平台,或该机构在第三方平台合法开设的账号里进行;站在镜头前的人,必须是金融机构从业人员,具备从业资格,且获得机构授权。“个人博主在直播间喊单、私下引流到微信收费”的模式,在制度上被封死。
第三道线,是“能说什么”。《办法》一口气列了一串禁语:“低风险”“低门槛”“秒到账”“高收益”“低利率”“无成本”……这些曾被贷款中介和理财博主挂在嘴边的词,全部进入负面清单。明示或暗示保本、承诺收益、拿短期业绩排名做宣传、把保险和存款简单类比,同样被禁。
还有,第四道线——“第三方平台到底能干什么”。《办法》规定,第三方互联网平台不得介入或变相介入销售合同签订、资金划转、适当性测评、贷款额度测评等核心环节,也不得就金融产品与消费者互动咨询。此外还补充了,平台给客户做跳转,必须直连金融机构自营平台,不能在第三方平台之间“套娃”跳转;客户即将进入购买环节时,必须有显著提醒和强制阅读时间。《办法》第十二条则把支付场景里的“顺手贷”封了,明确非银行支付机构不得把贷款、资管产品塞进收银台的支付选项。
道理其实并不复杂:金融是持牌生意,营销可以外包,但合同、资金、适当性、咨询这些“责任环节”,一分都不能外包给没有牌照的平台。
02 谁在“裸泳”,谁在“换挡”
红线划下去,最先被改变的不是话术,而是整个线上财富管理的利益分配。
券商行业的震荡最为剧烈。过去十余年,券商线上获客几乎是一部“流量采购史”。2014年2月,国金证券靠“佣金宝”打响互联网券商第一枪,用低佣金和线上开户打破地域限制;此后,券商纷纷在第三方平台买流量、投广告、拼开户。到2026年,据腾讯营销官微披露的数据,已有40余家券商总部在其平台投放获客,头部券商年度投放预算达千万级。行业数据显示,2025年12月证券类APP月活已达1.75亿,当年线上开户占比超过90%——互联网早已不是券商的补充渠道,而是绝对主力。
但过去这套打法里,第三方平台的角色早就越了界。新规落地前曾有媒体披露过一个典型案例:某头部券商曾与一款资讯类APP合作,采用H5内嵌模式导流开户,用户填资料、录视频的全过程数据都跑在平台服务器上,券商最后只拿到一个开户结果。客户是谁、风险测评结果如何,平台比券商还清楚。2026年9月,社交平台上线券商在线开户功能,站内直接完成风险测评、人脸认证、开户信息提交等前置流程,再把后续环节甩给合作券商。这些做法,恰好踩中了《办法》中的红线。
新规之后,第三方平台的角色被严格限定在“递名片”。对中小券商来说,获客成本是第一道坎,过去买的是“闭环流量”,现在变成“跳转流量”,链条长了、流失率高了,自己APP又做不起来,获客成本明显往上走。头部券商那边,自营APP的价值一下子被重估。易观千帆数据显示,2026年7月证券类APP月活1.87亿;国泰海通2025年年报披露,君弘和通财两个APP平均月活1570万户,股基交易市占率8.56%,都是行业第一。过去这些年头部券商砸在自建APP、自建投顾团队上的钱,一夜之间变成了合规护城河,客户数据在自己手里,投顾是自己员工,第三方“越界”的优势没了。
第三方平台自己也在分化。同花顺、东方财富月活还是千万甚至三千万级,短期依然是流量入口,但商业模式从帮券商做开户闭环退回到卖广告位和跳转服务。证监会已经要求第三方平台就金融营销向证监会备案,高风险情形直接现场检查。
券商的震荡只是开始。在基金销售领域,冲击来得更干脆,大V带货模式直接终结。过去几年,基金销售是互联网大V变现最成熟的赛道之一,博主在直播间“晒收益”“讲赛道”,小黄车里挂基金组合链接,背后是基金公司按销售规模分佣。2026年8月,证监会证券基金机构监管司在《机构监管情况通报》中通报了一家基金公司:因个别产品“风格漂移”、违规聘用无从业资格的互联网大V带货,被责令改正并暂停受理公募基金产品注册3个月,总经理、分管网络营销副总等多人被同步追责。通报同时划出“五个不得”的禁止性清单,明确基金管理人和销售机构不得与无资质的互联网大V、主播、财经博主、MCN机构合作开展任何形式的基金销售活动。
这意味着基金大V的出路只有两条,要么考证、挂靠到持牌机构成为从业人员,要么彻底转型做内容不带货。行业调查显示,《办法》自发布以来,基金行业自媒体投放明显收紧,不少机构“一刀切”暂停一切外部合作,但也有机构游走在更隐蔽的灰色地带。这里有一个关键的行业分野:像天天基金、蚂蚁财富这类本身持有基金销售牌照的平台,属于《办法》定义的“金融机构”,在自有平台完成销售环节本就合规;真正被切断的,是基金公司与无牌照流量端,抖音、小红书、公众号大V之间的销售合作。基金销售的重心,正在从“找大V带货”退回“持牌平台+自有渠道”的老路上来。
比基金更隐蔽的是保险,而对银行而言,新规的影响最终落在资产管理规模(AUM)这根指挥棒上。保险端,监管近期就《关于进一步规范互联网保险经营有关事项的通知》征求意见,以“十不得”负面清单划定红线;北京金融监管局8月已下发通知,整治保险机构互联网账号出租出借和无资质运营。银行端,2025年年报显示工行、农行、建行零售AUM均突破20万亿,招行AUM站上17万亿。过去银行做线上AUM高度依赖第三方导流,在短视频平台投广告、在生活平台嵌入口,把客户引到手机银行;新规后客户数据和服务全部回到银行自己的APP和企业微信生态,短期获客成本上升,长期AUM增长质量反而更扎实。中小助贷机构则在2025年10月助贷新规、2026年8月融资成本明示规定、以及本次网销新规三层叠加下加速出清,资源向头部集中。
对普通投资者,变化其实更直接,外卖付款页里“先享后付”的借贷选项被拆走了;算法不再没完没了推“低息贷款”;直播间里那些“保本保息”“X天翻倍”的理财和基金广告,也不能再出现。
回头看,中国金融业的线上化走了一条典型的“先野蛮、再规范”的路。从余额宝点燃互联网金融元年,到直播带股、大V荐基把流量逻辑推向极致,十余年间,获客成本一路走高,投资者投诉同步走高。《办法》的真正分量,不在于禁用了几个词、叫停了几种话术,而在于它把金融这门生意的底层逻辑,从谁能买到流量谁就赢,扳回到谁能持牌、谁能合规、谁能把适当性管理做实,谁才能长期留在牌桌上。
安静的朋友圈、下架的荐股视频、换了链接的开户页,这些变化的背后,是无数曾经被“秒批”“高收益”诱惑过的普通人和家庭。一个健康的财富管理市场,不该建立在制造焦虑和放大贪婪之上。当每一次线上推介都要亮牌照、每一句承诺都要担责任、每一个客户数据都要回到持牌机构自己手里,线上获客的故事,才有可能从流量的狂欢,换成服务的长跑。9月30日那脚深刹车,踩停的是野蛮生长,启动的是中国财富管理线上化真正的下半场。
责任编辑:Ashley