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0月14日,潮州农村商业银行一笔6.33%的股权在阿里资产平台二拍结束时,页面上只跳出这么一行字:本场已流拍,无人出价。这笔资产总共有1.67亿股,首拍时定价2.67亿元没人接,二拍直接降到2.5亿元,一口气让了1700万。结果还是一样:整整24小时的竞价窗口,没有一个人按下出价键。
潮州农商行股权在阿里资产平台流拍,成为中小银行股权转让的一个缩影:无人问津成为常态,曾经的香饽饽怎么就不香了!
据介甫资本市场研究院不完全统计,2025年全年,仅阿里法拍平台上的银行股权拍卖就超过2700场,最终成交的只有650场,剩下的2050场全部流拍。算下来,流拍率超过75%。这个数字背后,是一场持续了数年、至今仍在加深的定价危机。
01
打到脚踝,还是没人举手
潮州农商行这笔股权,持有人是广州元亨能源,该行前五大股东之一。它为什么走到被拍卖这一步?因为欠了广州农商行天河支行的贷款还不上。而广州农商行本身,就是潮州农商行的控股股东,持股57.72%。
大股东旗下的支行,追着第三大股东讨债,最后要靠拍卖对方手里的自家银行股权来执行——这种局面本身就很说明问题。当年挤破头都要拿的银行股权,现在连债主都嫌烫手。
类似的剧情,反复上演。深圳嘉惠投资手里攥着上饶银行5586.4815万股,占总股本的12.595%,评估价2.23亿元。今年8月一拍,按七折1.56亿元起拍,流了;9月二拍,直接砍到1.25亿元,相当于评估价的五点六折,还是流拍了。10月20日,这笔股权正式进入变卖期,价格就钉在1.25亿元,再降的空间已经不大。
比上饶银行更狼狈的是海安农商行。江苏阳光持有的4950万股,把司法处置的全套流程走了个遍:4月一拍1.49亿元,七折,流拍;4月底二拍1.19亿元,五点六折,再流拍;5月挂上变卖台,一直挂到7月期满,还是没人要。最后没办法,债权方农发行江阴支行只能按二拍流拍价1.19亿元把股权收回来,也就是所谓的“以物抵债”。
流拍的名单还能拉得更长,而就算偶尔成交了,价格也足够惊人。婺源农商行212.68万股,成交价203.29万元,较评估价359.43万元跌去四成多。
今年3月,阿里平台上还出现过更极端的案例:北京农商行一笔10万股股权,起拍价仅挂188元。据其财报数据估算,该行每股净资产约8.37元,10万股对应账面净资产约83.7万元。如此离谱的定价,受托方事后也承认是引流手段——保证金2万元、加价幅度2000元,188元只是吸引围观的钩子。但连这样的“白菜价”噱头都只能换来流量,换不来成交,也从侧面说明这门生意的冷清。
02
不是太贵,是不敢买
同样是中小银行股权,命运却截然不同。
法拍台上,潮州农商行6.33%的股权从2.67亿降到2.5亿,24小时无人出价;而在湖北银行的增资会上,76亿新增股份被53家法人股东一抢而空,其中国资认购超过96%。一个流拍,一个抢手,差别不在价格高不高,而在这笔交易是怎么撮合的。
法拍台的逻辑是“定价—降价—再降价”,假设只要价格够低总会有人接。但问题在于,非上市中小银行股权根本找不到一个可靠的价格参照系,没有连续交易、没有公开报价、没有分析师覆盖,评估价照着账面净资产算,而账面净资产是会计数字,不是市场愿意支付的价格。
上市银行有股价做锚,每天交易,价格是连续的、可观察的,买家不用猜。非上市银行呢?不良资产藏了多少、拨备够不够厚、关联交易干不干净,这些直接影响真实价值的东西,在拍卖公告里往往语焉不详。
落到具体标的身上,这种压力更直观。上饶银行2026年二季度信息披露报告显示,上半年该行实现营业收入33.69亿元、净利润6.03亿元,较去年同期有所下滑。潮州农商行2025年实现营业收入11.41亿元、利润总额6.59亿元,两项指标较2024年均出现回落。
当一家银行的利润在往下走,股东最关心的分红预期自然就跟着打了折扣。前些年投中小银行股权,至少还有一笔稳定的分红收益可以算。现在呢?息差都打到地板上了,连已经上市的东莞农商行,2025年归母净利润都连续三年下滑。孝感农商行更惨,净息差收窄到1.05%,净利润直接掉了三成多。非上市中小银行的股东,还能指望什么回报?
比信息不透明更根本的问题,是流动性彻底枯竭。上市银行股票今天买明天就能卖,非上市银行股权要想退出,只有两条路:协议转让或者司法拍卖。协议转让得过监管的股东资质审查,得等其他股东放弃优先购买权,周期动不动就半年起步。
这意味着什么?哪怕今天真有人低价拍下了这些股权,明天他想再转手,可能还得重新走一遍法拍流程。一笔钱投进去,锁个三年五年出不来,还看不到分红。这样的资产,除了国资这种不在乎短期退出的长期资金,市场化的财务投资者算完账,自然就走了。
从已成交的零星案例看,经济活跃地区的标的折价后相对容易找到买家,而东北、西北等地的中小银行股权,即使打到五折六折依然鲜有人问津。其中既有区域经济基本面的考量,也夹杂着买家对“砸在手里”的担忧。
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细节:挂上网的这些股权,几乎全是被动处置。元亨能源为什么被执行?因为欠了银行的钱。嘉惠投资为什么股权被强制拍卖?背后也是债务纠纷。江苏阳光那4950万股海安农商行股权,同样是因为贷款还不上。也就是说,这些股东不是不想要银行股权了,而是自己债务爆雷了,被法院强制执行挂上去的。
这就带来一个额外的麻烦:竞买人拍下股权之后,面对的不只是一家银行的经营报表,还有前股东遗留下来的关联关系、或有负债、权利负担。
按照《商业银行股权管理暂行办法》,持股5%以上的主要股东变更,需要监管部门核准资质。一个负债累累、甚至被列为失信被执行人的企业持有的银行股权,就算你拍到了,能不能顺利完成股东资格审批,本身就是个大问号。这道门槛本身就在劝退市场化买家。
03
法拍台冷,协议台热
一边是法拍台上流拍不断,另一边,国资和同业接盘的消息却密集落地。厦门国际银行获批受让华夏幸福持有的廊坊银行8627万股;中信银行获批受让云南红塔银行9.1455亿股;湖北银行新一轮增资中,超过96%的新增股份由湖北省、市、县三级国企认购,国家股及国有法人股占比升至84%以上。
一冷一热之间,中小银行的股东结构正在悄悄发生一场根本性变化。民营资本从过去的主导股东位置上系统性后退,越来越多转向小比例财务投资;地方国资则从早年的参股角色,一步步走向绝对控股。
但这并不是什么“国资抄底”。仔细看就会发现,国资接盘的标的,要么是涉及区域金融稳定的问题机构,要么是急需补充资本的高风险机构。它们进场不是来赚分红的,是来化险的。当市场化的财务投资者在法拍台上用脚投票,国资接过的其实是一份沉甸甸的稳定责任。这种结构性切换,恰恰说明中小银行股权的投资逻辑已经发生了根本变化。
把这些案例放在一起看就会明白,法拍台上的流拍潮,本质上是市场对中小银行过去二十年粗放扩张模式的一次集体重估。过去二十余年那轮城商行、农信社改制,大量民营企业挤破头要拿银行牌照,图的往往不是银行本身的盈利能力,而是牌照背后的融资便利、关联交易和资源调度。
十年河东,十年河西。当年抢着入股的民企,今天不少自己先倒在了债务周期里,手里的银行股权被强制挂上法拍台;而当它们想退出时,发现市场上已经找不到新的接盘人了。那种“拿银行股权当提款机”的旧逻辑,已经随着监管趋严和经济下行一起失效了。
流拍本身不是终点。这场法拍台的冷场,不是简单的周期波动,而是过去二十年粗放扩张积累的风险,在经济下行周期里的一次集中出清。等市场回暖是等不来的。真正的破局点只有一个:把风险做实、把治理理顺、把机制改到位。
国资接盘只是止血,真正的造血还得靠银行自己,把不良资产做实、把信息披露做透明、把公司治理理清、把支农支小的主业做扎实。只要一天还拿着一份看不清底牌的报表去敲买家的门,法拍台上的七折、五折甚至三折,就还会继续流拍下去。对于站在法拍台后面的那些中小银行来说,比“股权卖多少钱”更紧迫的问题是:等哪一天没人再愿意举牌了,你凭什么让市场相信,你值那个价?
责任编辑:Ashley